第一章
怪都得怪牌桌上的運氣惹來一堆麻煩,而入伍參軍,瘋狂入侵他國似乎成了我唯一的出路。我贏了一個小玩意兒,卻險些丟了性命,所以大家要記取教訓:賭博是傷風敗俗之事。
但賭博的魅力難擋,是很好的社交活動,而且我敢說它就跟呼吸一樣自然。出生貴賤不就像孤擲一注骰子嗎?命運之神拋出決定,一個娃兒是農夫,另一個當上國王。隨著法國大革命到來,風險自然跟著升高,野心勃勃的律師成了暫時統治的獨裁者,可憐的路易國王因此丟了腦袋。恐怖統治期間,斷頭台的景象印證生命的存在也是運氣使然。隨著羅伯斯比爾人頭落地,社會綱紀頓然廢弛,被沖昏腦袋的伴侶在聖蘇皮斯墓園的墳墓上跳起一種叫「華爾滋」的德國新舞步。這下子四年過去了,國家陷入戰爭、腐敗和追求逸樂之中。單調的黃褐色制服換成鮮豔的顏色,低胸露骨的華服代替樸素的衣著,經過擄掠的豪宅有人重新進駐,變成知識份子的沙龍和尋花問柳的風月場所。假如身為王公貴族依然是種罪行,那麼革命的財富則創造了新的一批貴族。有一群自稱為「麗人」的圈子,在巴黎「公眾的悲慘」中炫耀她們「倨傲的奢華」。譏諷斷頭台的舞會裡,婦人的脖子綁著紅絲帶。算算城裡共有四千家賭場,有些簡陋到顧客得自己拎著折疊椅
子進場,有些奢華到用聖餐盤提供開胃菜,室內還有廁所。我的美國同胞認為這兩項作為都一樣丟人現眼。骰子牌戲滿天齊飛:雙骰子、31、法老王、賓果,應有盡有。同一時間軍隊在法國各個邊境踏步流浪,通貨膨脹中斷人生之路,凡爾賽宮荒廢得庭園雜草叢生。所以利用荷包冒險追求鐵道牌中的九,好像跟生命自身一樣自然與愚蠢。我怎麼知道會因為一場賭局把我帶到拿破崙跟前呢?
如果我比較迷信,可能會注意到一七九八年四月十三日剛好是星期五。但那是革命巴黎的春天,在督政府頒佈的新曆裡,這是六年元月的第二十四天,而下一個休息日是在六天之後,不是兩天之後。
有任何改革比這更徒勞無功的嗎?政府狂妄地拋棄基督教義,執意一星期由原本的七天延長為十天。修訂的用意是要根據古埃及的曆法,十二個月內,每個月都統一為三十天。一七九三年晦暗的日子裡,聖經被撕下來做紙槍彈,這會兒,聖經制定的星期也被砍頭了,每個月分成三個十天的週期,一年則從秋分開始,加上五、六個假日來平衡太陽的運轉和革命的理想。政府不滿意僅只管理歲曆,還為重量及度量衡引介新的公制。甚至還提議新的時鐘率,每天精確地劃分為十萬秒。理性!理性!結果變成我們所有人──連我這個業餘科學家、電學研究家、創業家、賭徒、民主理想家──都想念星期天。新曆是聰明的人強加的邏輯思考,完全忽視習慣、情感與人性,因此宣告了革命的厄運。我聽起來像有先見之明嗎?老實說,我還不習慣用這種算計的方式來思考公眾的意見。日後拿破崙將教育我這件事。
真的,我的念頭只專注在計算翻掀紙牌。如果我是個愛好自然的人,我可能會離開沙龍,去欣賞紅花綠葉新展枝頭,或許凝思杜樂麗花園的仕女,或至少想想布隆森林公園裡的妓女。可是我偏偏選擇流連在巴黎的賭場,這個光榮與污穢混合的城市,充滿香水味和臭溝仔味、紀念碑和泥濘。我的春天是燭光,我的花朵是高級妓女,她們的一對活廣告懸在乳溝兩旁,搖搖欲墜,一副隨時準備出逃的模樣。我的同伴是新民主下的政客與軍人、失勢的權貴與新發跡的店家:形形色色的市民。我叫伊森.葛吉,是沙龍內美國開疆闢土民主制度的代表。多虧早期跟隨已故偉大的班哲明.富蘭克林,我小有地位。他教我足夠的電學,讓我得以娛樂眾生,在社交場合搖轉圓筒,碰出火花,濺到美人手上,然後挑戰男人嘗試真正被電親吻的震撼。我在射擊表演場上,因為能精準地發射美國長來福槍,也小有名氣。我曾經在兩百步之外的距離,連發六顆子彈,穿透一只白鑞盤。甚至曾經在好運當頭時,在五十步之外射斷一位心存懷疑的將軍帽子上的羽毛。我還有個次要的收入,就是為戰鼓頻傳的法國與我自己年輕中立的祖國之間偽造合約,這個工作卻因為攔截美國船艦的革命陋習,變得困難重重。每日逸樂生活之餘,我欠缺的是人生的目標。我是那種討人喜歡 我們的主人是故作神祕的自由夫人,她像此時眾多的女人一樣,兼具美貌與野心,又有生意頭腦,她們藉著聰明才智和意志從革命的混亂中脫穎而出,迷倒眾生。誰能料到女人可以這般野心勃勃,這般機智靈巧,這般嫵媚誘人呢?她下達命令的模樣有如士官長,然而卻能緊扣著新近流行的復古服裝,大展女性魅力,透明的薄紗不難看出她維納斯神殿的暗色三角。乳暈宛如壕溝裡的士兵,在層層羅裙之上窺探,還抹著紅粉,以防被我們忽略。另一個女士則上身裸裎相見,乳房像懸掛的果實。我冒險回到巴黎,還有什麼能讓我大驚小怪的嗎?想想,一個城市的釀酒師傅比麵包師傅多出三倍,誰能不愛呢?為了不讓女人專美於前,有些男性孔雀把領巾拉高到下唇的地方,魚尾外套垂到膝蓋後面,腳上的拖鞋和小貓掌一樣纖巧,耳上閃爍著金環。
一位名叫皮耶.卡納的酒醉藝術商客人,在夫人不肯賣給他白蘭地之後,告訴她說:「你的美貌被才智淹沒了。」因為卡納把酒灑在新買的東方地毯上,她以斷酒懲罰他。她為買這張地毯,付了落魄的王孫過高的價錢,只因為這張地毯陳舊脫線、無法模仿的花樣,以及透露出有錢人家的祖宗善於錙銖計較的本性。
「先生,讚美不能清乾淨我的地毯。」
卡納撫著他的胸口。「你的才智被強悍淹沒,你的強悍被頑固淹沒,而你的頑固被殘酷淹沒。沒有白蘭地了嗎?碰上如此無情的女性,我乾脆向男人買酒算了!」
她嗤之以鼻。「你聽起來就像我們最新的軍事英雄。」
「你指的是年輕的拿破崙將軍嗎?」
「科西嘉豬!才華橫溢的德絲達耶哠問這位明日之星,他最崇拜什麼樣的女人,拿破崙竟然回答:『能當最好管家婆的那位。』」
在場的客人大笑開來。「一點沒錯!」卡納大叫。「他是義大利人,知道女人的地位。」
「所以她又試了一次,問說在她的性別當中,誰最出色?那混蛋竟然回答:『生最多孩子的那位。』」
她的話引來哄堂大笑,這頓狂笑笑出我們的不安。沒錯,革命社會裡女人的地位是什麼?女人被賦予權利,連離婚都可以,但這個新近揚名的拿破崙無疑屬於百萬反動派的行列,寧可廢止這些權利。同樣的,男人的地位是什麼呢?理性和法國人熱衷的性愛與羅曼史有什麼關係呢?科學與愛情有什麼關係呢?平等與野心有什麼關係呢?遑論自由與征服又有什麼關係呢?新曆六年,我們所有的人都在摸索自己的出路。(連載未完,下回待續)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