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由夫人在一家女帽店二樓租了一家公寓,靠借貸來裝潢匆促開張,連我都聞得到古龍水和煙草味混合著壁紙糨糊的氣味。長沙發准許伴侶纏綿。絨質布簾慫恿人去撫觸及感覺。一台遠比高貴大鍵琴更時髦的新鋼琴,提供交響樂及愛國的曲調。騙徒、歡場女子、放假軍官、多嘴饒舌的商賈、作家、狂妄的新官僚、抓耙仔、希望釣得金龜的女人、落魄的繼承人:芸芸眾生全都聚集在那裡。圍繞著牌桌的包括一名八個月前還在監獄裡的政客、一位在革命征討比利時失去一條膀子的上校、一位漸漸發財的酒商,他賣酒給失去貴族雇主的廚師開設的餐館,還有一位拿破崙南征義大利軍隊裡的上尉,他消耗戰利品的速度和搶擄時一樣快速。
而我呢?富蘭克林外駐巴黎的最後三年,就在法國大革命爆發之前,我擔任他的秘書。後來回去美國,加入開創毛皮生意的行列。恐怖統治高峰時期,我在倫敦和紐約從事船業代理商的工作混飯吃。現在回到巴黎,希望靠著一口流利的法文,和督政府拉緊關係,做做木材、麻料及煙草的生意。戰爭期間,總有發財的機會。我還希望能藉著身為「電力家」──一個新鮮奇妙的新名稱,和追尋富蘭克林對共濟會奧祕的好奇心,獲得一些尊敬。富蘭克林曾經暗示共濟會可能有些實用的價值。沒錯,有人聲稱美國是共濟會為了某些不曾透露的祕密目的而建立的,我們的國家是有特殊目的。唉!可是要在共濟會內晉升等級,步履蹣跚無聊。再來英國的封鎖則阻撓了我的買賣計畫。大革命改變不了法國的是,食古不化的官僚:跟他們辦事很容易得到他們注意,但不可能得到答案。因此,我在等候面談之間,有許多時光可以追求其他的事情,例如賭博。
這是消磨夜晚頗為愉快的方式。酒差強人意,乳酪味道濃郁,在燭光下,每個男人的臉都好似雕像,每個女人則宛若天仙。
那個十三日星期五,我的問題不是出在我賭輸了,而是我賭贏了。在這種時局,大革命的紙鈔和匯票都變成毫無價值的垃圾紙,硬幣稀少,所以我贏來的一堆包括了金銀法郎,還有一顆紅寶石、一張土地權狀,幾個木製籌碼代表一頓飯、一瓶酒或一個女人的承諾。土地權狀寫著位於波多廢棄的莊園,在把這張權狀推給別人之前,我沒有意願去拜訪那兒。連偷雞摸狗的張三或李四也陸陸續續摸到我旁邊的綠絨賭檯。我的運氣好到上校指控我想要他的另一隻胳膊,酒商悲歎無法引誘我落得醉死,政客想知道我賄賂了誰。
「我只是用英文數牌罷了,」我故意開玩笑,但這笑話很不上道,因為據說拿破崙從北義大利凱旋歸來後,想入侵英格蘭。他在布列顛尼亞某地紮營,看著天雨,希望英國海軍會離開。
上尉抽牌,左思右想了一下,漲紅了臉,他的臉色洩漏了他的心思。讓我想起夏綠蒂.柯黛斷了的頭在公眾之前吃了劊子手的耳光,還憤怒得滿臉通紅。科學界對死亡的確切時間應該訂在何時,始終爭議不斷。薩維耶.畢夏醫生把屍體從斷頭台上帶走,用電力刺激肌肉活動,跟義大利的賈瓦尼用青蛙做的實驗相同。
上尉想要加雙倍賭注,但因為荷包空空,無法如願。「那個美國人把我所有的錢都剝光了!」當時我是莊家,他看著我:「先生,讓勇敢的軍人賒一下錢吧!」
我沒心情資助一個賭徒下賭注,尤其是一個對手上的牌情緒激動的賭徒。「謹慎的銀行家可是需要抵押品的。」
「那,我的馬行嗎?」
「我在巴黎用不著。」
「我的槍?或者我的劍?」
「拜託,我可不能壞了你的名譽。」
他一臉不悅,瞄眼看著他手上的牌。然後他露出福至心靈的表情,可是這表情卻意味著四周所有人都有了麻煩。「我的大獎章!」
「你的什麼?」
他拉開掛在襯衫內藏著的又大又重的玩意兒,是個金質圓形徽章,上面雕花鏤空,有些奇特的紋路和洞孔,下面掛著兩根長條,像樹枝似的,做工粗糙,好像電神托爾的鐵砧上打造出來的。「我在義大利找到的。看,這多麼重,多麼古老啊!把東西給我的獄卒說是從埃及艷后克麗歐佩特拉身上得來的。」
「他認識這位女士?」我冷笑說。
「卡流斯楚伯爵告訴他的。」
這下可引起我的好奇了。「卡流斯楚?」這個聲名狼藉的醫療師、煉金術士,一度是歐洲宮廷的寵兒,被關在教皇的聖理歐碉堡,一七九五年,發狂而死。去年革命軍隊才剛攻破碉堡。十多年前,這位煉金術士捲入一起項鍊案,使得王室看起來貪婪愚昧,成為大革命的導火線。瑪莉.安托涅對這人深痛惡絕,稱呼他為巫師和騙子。
「伯爵想用這個當作賄賂逃跑,」上尉繼續說:「獄卒乾脆把東西沒收。我們攻進碉堡時,我從他那裡沒收。這可能有魔力,非常古老,傳遞了幾個世紀。我賣給你⋯⋯」他打量著我成堆的「一千銀法郎」。
「上尉,你愛說笑。很有意思的小玩意,但是⋯⋯」
「獄卒告訴我這是埃及來的!有神聖價值!」
「你說是埃及貨?」有人開口了,是大貓呼嚕呼嚕的聲音,世故懶散,卻不乏興致。我抬頭看到阿立山多.西藍諾伯爵。他是法國與義大利後裔,因為革命失去了財富,謠傳他想轉變成民主派,在詭譎的外交捭闔縱橫裡從事曖昧的任務,重新致富。謠傳說西藍諾是復職的法國外交部長塔利宏親選的棋子。他還自稱是古老玄祕之學的學生,以卡流斯楚、科默或聖傑曼的模範為師。有些人耳語說他能在政府圈內復職,得力於他的邪術。他靠著玄祕之學發跡,誇口說他打牌時,藉著魔法增加他的運氣。但他輸牌的機率和贏牌一樣多,所以沒有人知道應不應該拿他的話當真。
「是的,伯爵,」上尉說:「所有人當中,你應該最能識貨。」
「我應該嗎?」他一如平常,懶散優雅地在我們桌邊的椅子坐下來。他清楚的五官稜角分明,嘴唇肉感,濃眉黑眼,展示牧神的俊美。好像著名的催眠師梅斯梅,能讓女人為他傾倒著迷。
「我指的是你在共濟會埃及支派裡的地位。」
西藍諾點點頭。「還有我花在研究埃及的時間,貝拉上尉,對嗎?」
「先生,你認識我嗎?」
「久仰你是勇敢的軍人。我非常注意義大利的新聞。假使你能賞臉讓我結識你,我就加入你們的牌局。」
上尉受寵若驚。「那當然。」
西藍諾坐下來,仕女雲集而來,她們受他的名聲吸引,聽說他是個調情高手、決鬥者、賭徒和間諜。他同時還因和卡流斯楚所屬信譽不佳的共濟會埃及支派有關而聲名大噪,據說他的會所吸引女性姊妹也吸引男性哥兒們。這些異端的會廬舉行各種不同的神祕儀式,傳出各種危言聳聽的故事,有幽冥的崇拜、裸體的狂歡、可怕的犧牲祭典,也許傳言只有十分之一是真的。無論如何,埃及仍然被視為古代智慧的泉源,不只一位仙人聲稱去那裡進行神祕的朝聖之旅時,發現天大的祕密。現在埃及的古物遺跡成了時髦風尚,這個國家從十一個世紀前被阿拉伯人征服以來,始終向大多數歐洲人封閉。據稱西藍諾在統治埃及的馬穆魯克開始騷擾商賈與學者之前,曾在開羅讀過書。
現在上尉熱切地點頭,希望能鞏固西藍諾的興趣。「獄卒告訴我說,徽章尾端的手臂可以指出強大力量的方向!伯爵,像你這樣博學的人或許可以看出其中的端倪。」
「或者浪費錢買下一只廢物。讓我瞧瞧。」
上尉把徽章從脖子上解下來。「看這多麼奇怪!」
西藍諾接過徽章,露出擊劍手修長強壯的手指,把東西翻來翻去兩面檢查。圓徽章比聖餐禮用的餅稍微大些。「對克麗歐佩特拉來說,這不夠漂亮。」他把東西湊近蠟燭時,光線透過其中的小孔。一道鑿刻的凹槽橫過圓面。「你怎麼知道這是埃及的東西?看起來可能是從任何地方來的:亞述、阿茲特克、中國,甚至義大利。」
「不,不,這有幾千年的歷史!一個吉普賽王告訴我,這是在聖里歐找到的,就是卡流斯楚死的地方。雖然有些人說他還活著,在印度當宗師。」
「吉普賽王!克麗歐佩特拉!」西藍諾慢慢把東西交還上尉。「先生,你應該當個劇作家的,我用兩百銀法郎跟你買。」
「兩百!」
貴族聳聳肩,目不轉睛地看著徽章。
我對西藍諾對此的興趣產生好奇。「你說你要賣給我的啊!」
上尉點點頭,滿心希望我們兩人都能上鉤。「沒錯!搞不好是從折磨摩西的法老王那兒傳下來的。」
「那麼我給你三百。」
「我給你五百,」西藍諾說。
我們總是想得到別人想要的東西。「我給你七百五,」我接口說。
上尉來回打量我們兩人。
「七百五,這張債券價值一千銀元,」我補充道。
「這表示只值七百五,這種毫無價值的東西卻胡亂漲價,他乾脆拿去擦屁股算了,」西藍諾反擊道:「上尉,我就用整數一千塊買下了。」
他開的價錢攀升得這麼快,軍人有些遲疑了。跟我一樣,他也懷疑伯爵的興趣何在。這遠比純金的價值高多了。他好像動念要把東西塞回襯衫裡。
「你已經跟我開價一千塊了,」我說:「做為一個講榮譽的人,你要不就完成交易,否則就退出牌桌。我會付給你全數的錢,然後在一小時之內,從你手上贏回來。」
既然我已經向他挑戰了。「成交!」他說,好一個捍衛榮譽的軍人。「我下這一注,然後再下幾注,就會把徽章從你手上贏回來的!」
西藍諾對這榮譽之舉絕望地搖搖頭。「至少發給我幾張牌吧!」我很驚訝他這麼容易就放棄了。或許他跟我競標,只是為了幫助上尉,還有減少我贏來的小山堆。或者他相信自己可以在桌上贏得這玩意兒呢?他若打這種算盤,結果就讓他大失所望了。我怎麼都不會輸。軍人第十一回下注,結果又輸了三回,他太懶了,沒記住發了多少張人頭牌。「該下地獄!」他最後嘟囔著說:「你有魔鬼般的運氣跟著你。我一文不名,只好回軍隊去了。」
「這倒可以省掉動腦筋的麻煩。」軍人蹙著眉看著我把圓徽章套在脖子上,我站起身來想拿杯酒,好向女士們炫耀我的獎品,就像鄉下市集的展覽品似的。只是等我摩鼻跟幾位女士親熱時,這硬梆梆的東西還真礙事,所以我把它塞進襯衫裡。
西藍諾走近來。
「你可不是富蘭克林的手下嗎?」
「我有幸跟隨過這位政治家。」
「那麼你可能會贊同我對知識的追求,我是古物收藏家,我還是想跟你買那條項鍊。」
哈!一位花名引人、叫米妮或花貓的高級妓女已經在我耳邊呢喃說我這玩意兒多麼美麗了。「先生,感謝你的興趣,但我只想在一位女士的閨房裡討論古代史。」米妮已經搶先去暖她的公寓了。
「這是再當然不過的學習了。但是我能向你建議你還是需要一個真正的專家嗎?那件古玩形狀有趣,紋飾奇特。研究古代藝術的人⋯⋯」
「更能體會我多麼珍惜我的新收藏。」
他往前靠得更近些。「先生,我不得不堅持,我付你雙倍價錢。」
我不喜歡他咄咄逼人。他高人一等的姿態惹惱我這美國人講究平等的感受。何況,如果西藍諾這麼想要這玩意兒,或許它的價值更高。「那我可以堅持請你接受我是公平的贏家嗎?同時建議你讓我的助手提供我所需要的專長嗎?她的形狀也很有趣。」他還沒張口回答,我已經鞠躬走開了。
現在已經醉了的上尉向我招手,說:「拒絕西藍諾是不智之舉啊!」
「可是我記得你告訴我們,依照吉普賽王與教士監獄獄卒的說法,那玩意兒價值不菲啊!」
軍官不懷好意地奸笑。「但他們也告訴我說那徽章受了詛咒。」(連載完 畢,購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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